7月17日,凌晨一点,深圳,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盛夏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林坚把最后一批快递搬上货车,汗水浸透了工装。他靠在车厢边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亮一张疲惫的脸。
凌晨两点多,他拖着身子回到出租屋。妻儿已经睡下。狭小的房间里,奶粉罐、幼儿园缴费单、一叠打印出来的商标法条文,挤在同一张书桌上。
(资料图)
林坚的手机里存着法院传票和起诉状,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索赔38万元。这就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对这个靠收送快递挣几毛钱提成的男人来说,38万元,是需要七八年才能挣到的“巨款”。而这场“横祸”的源头,是一个售价7.9元还包邮的透明手机壳。
7月16日,林坚在电脑端登录许久未上的网店后台。
一张“天降”的传票和已经倒闭的网店
2018年,21岁的林坚从潮汕来到深圳,经营一家卖手机壳的拼多多网店。店主是比他大八岁、只有初中文化的哥哥。兄弟俩和另外八九家网店合租一间仓库,林坚平时就在仓库办公,负责发货和售后。
头两年生意还行。2020年后,手机壳销量急转直下,店里就只剩林坚一个人在忙活。
2025年下半年,网店开始入不敷出,林坚找了一份快递兼职维持生计。当时他的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刚刚出生。
2026年4月,网店最终没能撑下去。仓库退租,商品下架,店铺注销。他和哥哥,一个去送快递,一个回了老家的屠宰场杀猪,各自寻找着生活的出路。
他以为,那段日子已经翻篇了。
谁知,5月9日,一张法院传票像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这个已经倒闭的店铺上。原告是荣耀终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耀”),案由是商标侵权,索赔金额38万元。
今年五月,林坚收到开庭通知书。
他的第一反应是诈骗。“怎么可能呢?我一个卖7块9毛手机壳的,被这么大的公司起诉?”
直到在网上查到法院的开庭通知书,他才确信。
“胸口很闷,又委屈,又害怕。”林坚回忆起初见传票时的感受,手都在发抖。“38万,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不理解:自己只是遵循了行业惯例,在商品标题里写了“荣耀XX型号手机壳”,怎么就成了一名商标侵权者?
7月16日,林坚在电脑端登录许久未上的网店后台,找到了那款被荣耀起诉的手机壳的销售页面。那是一款全透明的硅胶壳,没有任何图案、文字和标识。
“你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地方有‘荣耀’两个字。”他翻来覆去地放大缩小页面,似乎在向记者证明自己的“清白”。
起诉状中,荣耀方指出,在拼多多搜索“荣耀手机壳”,林坚的店铺链接位于搜索结果首位,商品标题首部使用“荣耀”字样且未标注其自有品牌。点击“购买”页面,型号大量使用“荣耀”字样。起诉状中提供的证据截图显示,被起诉的这款手机壳的商品标题为“荣耀80/70/60/40/50/20/10手机壳”,销售量显示,“全网已拼102万件”。
起诉状中荣耀方提供的证据截图
“我们做这么多年都这么写,同行也都是这么写的。”林坚既困惑又愤怒,“只是为了方便消费者搜索,手机的型号本来就很多,每个字符对我们来说都很宝贵,消费者不会去搜‘适用于荣耀XX手机壳’。”在他看来,这是电商行业的惯例,属于描述性使用,是为了让消费者能够精准地找到自己需要的配件。
他从未想过,这个习以为常的操作,会为他引来一场官司。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荣耀并未事先通过平台投诉或发律师函警告,而是直接选择了起诉。
“如果提前告诉我们,我马上就把产品下架了。平台投诉24小时内解决了,这是最简单快捷的方式。他是悄咪咪地取证,然后集中起诉,这个行为很明显,就是为了要钱。”林坚告诉记者,由于手机迭代较快,他们售卖的手机壳一般都是随着手机更新迭代,被起诉的相关产品并不是店里的主流产品,销量很低,更不可能像销售页面显示的那样上百万件。
“我们有记录的就只卖了7单,还有2个是退款的,一共才30多块钱。”林坚没有否认店铺存在刷单行为。
一个人的法庭和38万元的索赔
6月16日,林坚一个人坐在了被告席上。他没请律师。
“7块9包邮的手机壳,哪有钱请律师?如果有这个钱,店就不会倒闭了。”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在开庭前的一个月里,他天天熬通宵,在网上查法条,自学法律知识,为这场力量悬殊的“对决”做准备。
站在法庭上,他手抖得拿不住材料。“行情好时,一个手机壳也就赚5毛钱,我得卖几十万个,才能赚出这38万元。”
开庭前,荣耀代理律师提过和解,金额从38万元降到6.5万元。林坚拒绝了,因为这个金额他也无法承担。
林坚每个月送快递挣四五千元,房租1600元,还有两个孩子的开销。
白天,林坚骑电动车去招揽快递业务。
他自始至终认为自己没有侵权。但荣耀方认为,被告明知“荣耀”系列商标在对应产品或服务领域已具备较高市场辨识度与法律保护效力的前提下,仍蓄意实施商标侵权行为,并同步开展不正当竞争活动,侵权主观恶意显著,应当予以重罚。
事实上,林坚的遭遇并非孤例。今年夏天,一场由商标维权引发的“风暴”,席卷了无数像林坚一样的小微经营者。
在河南南阳,街头开“渝见小面”的毛女士,被港股上市公司“遇见小面”起诉,索赔七八千元。她一碗面卖8块钱,要卖几千碗才能挣出这笔钱。舆论发酵后,“遇见小面”撤诉道歉。
在江苏张家港,开了7年“东尼造型”理发店的张先生,被一家英国公司起诉侵犯“东尼沙龙”商标权,索赔5万元。他坚持应诉,并于上个月胜诉。法院认为对方意图通过维权诉讼获取不正当利益,构成民事权利的滥用。但是,他所在的维权群里,上百家同样被起诉的理发店老板还在等待开庭。
售卖这些平价商品或服务的小店店主们,靠着薄利谋生,却接连成为商标侵权的被告。
一边是手握完整商标布局、专业法务与外包律所的连锁企业,一边是不懂商标法,靠体力糊口、抗风险能力极低的个体工商户。合法的商标维权,为何屡屡演变为让普通人一夜失眠的“精准收割”?
今年四月,林坚退租仓库,关闭了网店。
天眼查数据显示,荣耀司法案件数量高达657起,其中87.06%是作为原告发起的,侵害商标权纠纷案件占比高达66.82%。记者梳理相关判决发现,这类案件大多以荣耀胜诉收尾,多数被告未出庭应诉。
那么,在商品标题里标注“荣耀XX型号手机壳”,真的侵权了吗?商标维权的边界在哪里?
从法律层面说,品牌方确实拥有注册商标专用权,有权提起诉讼。但商标权不是无限的,不能滥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七条及《商标侵权判断标准》,认定商标侵权必须同时满足三大核心条件:服务类似、商标近似、易造成混淆。三者缺一不可。
多位律师表示,法律上允许手机壳、充电器等配件类商家引用他人商标说明产品用途,但使用有明确边界。在电商环境下,商品信息尤其是标题兼具商品检索、流量引导等功能,判断在标题中对某一商标的使用行为是否构成商标侵权较为复杂,需要结合使用方式、使用目的、排版形式等综合考量。
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赵徽平律师认为,如果商家只是用小字标注,说明用途,属于合理使用,不算侵权;但如果把“荣耀”放在标题最前面,用大字、加粗等方式引人注意,就有侵权风险。如果在标题中加上“适用”字样,会大幅降低风险。
曾经多家企业一同租赁的仓库如今空无一人。
记者注意到,目前电商平台上已有不少商家在品牌前加了“适用”二字。
林坚称,他以前没见过这种写法。“这一两年才有人这么写,因为出过起诉案件,大家听到风声才开始改的。”
他坚持自己没有侵权。“如果我写荣耀原厂、荣耀官方,那是我活该。一个正常的行业惯例,就算涉嫌侵权也不是恶意的,也应该留有一定的余地,而不是上来就起诉。”
林坚希望有一个有温度的处理流程:先提醒、沟通,拒不改正再起诉,而不是这种“悄咪咪取证,然后批量围猎”的方式。
林坚后来才知道,荣耀近期密集起诉了多家手机壳电商,他所认识的朋友里就有四五人被起诉。
商标维权的边界和未知的判决
一审庭审结束后,林坚继续为生计打拼。他每天睡醒就骑电动车去招揽快递业务,晚上收运,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直连轴转。
“少干一天,就少挣一天的奶粉钱。不让自己停下来,就不用想那么多。”林坚的父母已经年逾七旬,有时还要接济他。哥哥在老家屠宰场打工,白天睡觉,晚上杀猪。妻子不想他跟大企业打官司,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他一个月挣的钱只够糊口。
“如果真败诉了,别说赔38万,就算赔六七万,我们也承受不了。”接受采访那天,林坚本来要带记者去见一位同样被荣耀起诉的同行,但是对方发来微信称已经和解,赔偿了8000块钱。
一位同样被起诉的同行选择了和解。
“官司耗到最后可能还是输,时间太长,不想耗了。”对方劝他也走和解这条路。
林坚也想和解,虽然他心里觉得不应该赔。只是对方提出的索赔金额,他确实无力承担。“那就硬扛吧。如果败诉了,我就继续上诉,跟他们耗到底。我没有钱,但我有时间。”
采访最后,林坚又点了一支烟。“没想到这么大的公司会欺负我一个小商户。这件事可能真的会影响我一生,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胆小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
记者问他,“如果官司一直打下去,最终还是败了呢?”
林坚先是沉默不语,而后摇了摇头,然后悠悠地回答:“如果一审败诉了,会继续上诉的。”他知道,这条路很难,但如果现在退缩,那38万元赔偿的阴影将永远笼罩在他的生活之上。
深夜,忙完一天工作的林坚骑电动车回家。
夜色更深了,他掐灭烟头,转身投入下一轮分拣工作。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结果。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干活。
林坚还在等判决结果,他更希望和解金额能降到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但他的遭遇,不应该只是一个热搜,然后被人遗忘。
(应受访者要求,林坚为化名)